2026年3月23日,成都超纯应用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下称“超纯股份”)的首份招股说明书与首轮问询回复同步公开,这标志着其创业板上市之路进入了一个决定性的攻坚阶段。
这一同步披露的举措,在业内被视为监管审核深度与透明度的直接体现。它不仅将公司的技术实力、业务模式与增长逻辑等核心投资价值进行了系统性呈现,更将此前未曾详尽披露的,关乎其经营质量、财务健康度及公司治理有效性的诸多关键细节与潜在风险点,进行了清晰、完整的展示。
充裕现金、大额分红与巨额融资诉求冲突
翻阅招股书,一个最直观且难以回避的矛盾是公司现实的资金状况与雄心勃勃的募资计划之间的巨大张力。截至2025年6月末,超纯股份账面货币资金高达2.34亿元,且没有任何长短期借款,显示其自身财务状况并非捉襟见肘。然而,公司此番IPO计划募集资金总额高达11.25亿元,这一数字不仅远超其同期7.3亿元的净资产规模,更是其2024年全年2.57亿元营业收入的数倍。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在这笔巨额募资中,公司明确规划了1.2亿元用于“补充流动资金”。

(募集资金用途:超纯股份招股说明书)
这一安排本身已引发市场对其融资必要性的质疑。而更令外界困惑的是,就在上市申报前夕的2023年10月,公司还实施了一次高达5000万元的现金分红。根据股权结构计算,实际控制人柴杰及其一致行动人柴林通过此次分红获得约3731.5万元。
这一系列操作——账上资金充裕、无债压身,却仍以支持发展为名寻求巨额股权融资“补血”,同时又在上市前向控股股东进行大额现金分配——其内在的商业逻辑与紧迫性,成为监管问询和市场关注的第一个焦点。这直接指向了公司是否存在“过度融资”的嫌疑,以及对中小股东利益是否足够重视的核心治理问题。
高增长下的隐忧:规模之困、利润之疑
超纯股份的业绩报表描绘了一幅高速成长的图景:2022年至2024年,公司营业收入从1.36亿元增长至2.57亿元,年均复合增长率高达37.23%;扣非净利润也从5621.72万元增至8551.46万元。然而,在这份亮眼增速的背后,多重隐忧如同水面下的冰山,逐渐浮现。
首先是“长不大”的规模之困。公司成立于2005年,早于多家同行可比公司,但近二十年的发展后,其2024年2.57亿元的营收规模,与富创精密(30.4亿元)、珂玛科技(8.57亿元)等头部企业相比,差距悬殊,仅为后者的十分之一左右。这不禁让人质疑,公司的市场拓展能力或核心竞争力是否存在根本性短板,其增长根基是否足够牢固。
其次是增长质量之疑。一个关键信号是,公司利润增速(扣非净利润复合增速23.33%)显著滞后于营收增速(37.23%),相差近14个百分点。这意味着,公司的快速增长伴随着盈利能力的稀释,高营收并未有效转化为高质量的盈利,这可能源于成本上升、费用投放效率下降或激烈的市场竞争。市场分析认为,其增长可能更多受益于半导体设备国产替代的行业浪潮,而非自身建立了难以逾越的技术或成本壁垒。

最严峻的挑战来自激增的应收账款所带来的“纸面富贵”风险。报告期内,公司应收账款余额的复合增速高达48.52%,远超营收增速。更触目惊心的是,应收账款占营收的比例从2022年的61.30%一路攀升至2024年的71.80%,并在2025年上半年突破100%,达到103.27%。这意味着公司当期的全部营业收入尚不足以覆盖产生的应收账款,销售几乎完全依赖于赊销。同时,其应收账款周转率从1.99次骤降至1.04次,远低于行业普遍2.5-3.5次的水平。长账龄应收账款占比上升、期后回款率走低(2025年上半年为67.20%)以及坏账准备两年半激增超5倍至3854.98万元,都清晰地表明公司资金回笼能力严重恶化,客户付款意愿或能力下降,经营现金流承压明显。这种“赊销驱动增长”的模式,不仅使收入真实性蒙上阴影,更埋下了巨大的资产减值与资金链风险。
“0元购”激励背后的合规性审计独立性与信披瑕疵
公司历史上的一个股权激励安排,因其异常性而成为监管核查的另一个风暴眼。据问询回复披露,2014年,为拓展光学业务,公司引进销售人员曹晓萍,并由当时为实控人柴杰代持5%股权的员工孔明金,以0元对价将这部分股权(对应50万元注册资本)转让给曹晓萍作为激励。
这一安排存在多处疑点。首先,按2013年末公司每股净资产计算,该笔5%股权对应的公允价值约为72.64万元。根据企业会计准则,本应计提相应金额的股份支付费用,但公司当时并未进行任何会计处理。这不仅涉嫌财务核算违规,影响当期及后续报告期财务数据的准确性,更可能涉及规避费用、虚增利润。其次,这项激励的合理性存疑。作为销售人员,曹晓萍未披露是否设定了明确的业绩目标或服务期限,便能无偿获得在当时价值不菲的股权,且激励对象仅其一人。这违背了股权激励“绑定核心人才、共担长期风险”的本质。更具戏剧性的是,曹晓萍在获得股权后仅约三年便离职。该股权后续如何处置、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或特殊安排,均需公司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这一事件也暴露出公司早期治理的不规范。
此外,作为公司董秘、财务总监的周哲,其职业背景尤为特殊。他曾在天健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任职长达十年,并曾作为签字注册会计师负责或复核过包括雷电微力在内的IPO或上市公司审计项目。而巧合的是,超纯股份本次IPO聘请的审计机构正是天健所,且签字会计师之一李元良,与周哲曾是同事,并共同在沃文特IPO项目上签字。
这种“前雇员+审计机构”以及“前同事+共同项目经历”的多重关联,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市场对审计独立性问题的深切担忧。尽管具备审计背景的董秘有助于公司规范运作,但周哲对天健所审计流程、标准的深刻了解,以及其与签字会计师的密切关系,是否会影响审计机构的客观性和审慎性,是需要监管层重点核实的问题。此外,对于周哲的入职时间,招股书与问询回复出现了近一个月的前后披露不一致,这看似细微的差错,实则反映了公司在信息披露内部控制上的疏漏,进一步削弱了市场对其信息披露严谨性的信心。
客户依赖与“以股权换订单”的联想
超纯股份的客户集中度极高,报告期内前五大客户销售收入占比始终超过86%,2025年上半年更高达87.89%。其中,未具名的“客户A”与“客户B”合计贡献了约50%的收入,2025年上半年甚至达到69.33%。这种对单一大客户的深度依赖,使公司业绩的稳定性极为脆弱。

(公司前五大客户销售具体情况截图:超纯股份招股说明书)
更复杂的是其中交织的关联关系。多方信息显示,“客户B”极有可能就是国内半导体设备龙头中微公司。在2022年6月至2024年8月期间,中微公司及其关联方因持股超过5%而被认定为公司关联方。报告期内,公司对客户B的销售金额波动巨大,2024年同比暴增81.93%。与此同时,“客户A”的相关方(北京诺华资本管理的集电产投)于2022年6月入股公司。巧合的是,在此之后,公司对客户A的销售额在2024年同比暴增189.35%。尽管公司辩称进入客户A供应链体系更早,但入股与订单飙升的时间关联性,难以彻底排除外界对于公司是否存在“让渡股权以换取订单或绑定客户”的疑虑。这种安排若被证实,将严重损害公司的业务独立性与中小股东利益。
作为冲击创业板的半导体产业链企业,超纯股份自称是国内极少数5nm及以下制程半导体刻蚀设备核心零部件的供应商,技术光环显著。然而,支撑这一光环的研发基础却显得较为薄弱。截至2025年6月末,公司研发人员仅37人,与同行业可比公司动辄上百甚至近五百人的研发团队规模相比,差距巨大。2025年上半年,其研发费用为756.26万元,占营收比例仅为3.67%,2022年甚至低至4.27%。这一比例不仅低于工信部等对集成电路关键零部件企业“研发投入占比不低于5%”的指导线,也与半导体行业技术密集、快速迭代的特性不甚匹配。市场担忧,现有的研发资源配置可能难以支撑公司应对未来的技术挑战和产品线拓展,其长期技术竞争力面临考验。
超纯股份的IPO之旅,如同一枚多棱镜,折射出注册制下拟上市企业所需面对的全面审视。其展现的技术潜力与国产替代价值值得肯定,但围绕募资合理性、增长质量、历史合规、治理水平、独立性与持续研发能力等一系列尖锐问题,构成了其必须逾越的关口。
针对融资需求、经营业绩、分红以及股权激励等相关问题,发现网向超纯股份发送调研求证函,截至发稿前,未收到相关问题的合理解释。
(财经研究员:周子章)
